是制止呢，还是不制止呢？

      如果制止，却怕儿子闹着揪心，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子心里颓靡，于心不忍；而不制止，却又怕……

      余彩香可没时间想这么多。因为就在她发愣的同一时刻，余大力已经一把推搡向生命。

      但是，他只碰得生命，恍然想起了什么，便立马退了一步，冷汗直冒。他差点忘记了上周的罪过，五六个大人都撂不倒这小子，就凭自己？记得上次自己肚子也疼了好几天吧。

      他害怕了，虽然害怕，但是依旧咬着铁牙，旋即望着无动于衷的生命，恼羞成怒了，当即眼红道：“小子，那是老子的水！”

      生命看了他一眼。余家村的水井是余家村十几户人家活命的根本，如果没有水井，即使有着再多的食物也难逃一死。而这余家村的水井，又和余家村息息相关。余家村村长余柯文爷爷那一代迁徙自这里长居开始，这水井就从此拓宽，成形，这口水井是村长家祖上传下来的水井。

      余大力是余柯文的孙子，自然拥有这口水井的所有权。

      而这个时候，青梦看了看哥哥沉默的目光，便也顿时明白了整个事情是怎么回事：一直以来，村长都在为难生命！

      “村长爷爷很凶地看了哥哥，似乎不情愿让哥哥打水，现在余大力又过来了，八成是要哥哥付出什么代价？——没有代价，就不让打水了。”青梦袖子里的小手攥在了一起，她深深地感到了自责，如果不是她非要当下就打水，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  可是，她却不会知道，即使她没有这样做，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的，早晚而已。

      “但是，不一样呀，哥哥都已经分给他们好多食物了……都已经六年了呀，已经不是外人了呀，这不就是无理取闹吗？”

      青梦心里想的明明白白。这会儿，余大力教训了生命几句，生命只能断断续续地打了半桶水，余大力忽而有了主意了，心中笑。是的，他怎么没有早些想到呢？生命一周打一次水，这一周过去了，他不可能不打水。

      而话又说回来，生命没有缴税，是因为爷爷没发话，而自己呢？没说自己不想让他缴啊。

      他心里笑得失声，指着生命的鼻子，忽然感觉一切都光明了：“本少爷心善，让你小子打水又如何呢？不仅让你打，我还要你打两桶，至于价钱，和以往一样，还是一斤二两肉，且算你一斤肉，够便宜你小子了的吧？”

      生命还是一言不发，但是半桶水忽而就变成了一桶水，稳稳地打上来了。

      看着生命这举动，余大力暗骂这家伙果然愚蠢，可也正是这愚蠢，使他心里乐开了花。他知道事情已成，便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脚边，睁着眼嘲讽道：“拎水的时候小心着点，井水被你这么一打大家也不剩多少了，别怪少爷我没提醒你，要是打翻了，可是要另外付了再打的，另外瞧瞧你这瘦胳膊瘦腿的，和你旁边那女娃子都差不多了，亏你还是个打猎男丁，吃这么多都长哪里去了？我余家村可不亏待你。”

      “当然，”余大力忽而盯着生命，“想你也没有那么多肉来任性了。”

      在余大力说这些的时候，生命已经将水从井里拎了出来，水桶底面一坨坨的水哗啦啦地离开了井水的表面，然后下沉，又复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  这平静，来源于不平静。这不平静的声音，也不免落入了生命的耳里。

      大风沙还在荒原呼啸，剩下的秃鹫肉也没有几斤。他忽然不愿意节食了，即使他曾六天没吃东西，现在一下子，仿佛一天不吃东西都不成了。

      分给余大力一斤肉，他和青梦根本就没发挨过大风沙。因为，当天边彻底明亮的时候，远远明亮的幽蓝的光已经不见，只有弥漫的飞沙在高空散漫不止。

      这一次风沙，起码停留七天！

      生命闭了闭眼，心中忽然想笑。但是，他笑不出来，因为老人的教诲，他铭记在心。老人走了，教诲却依然在，即使他万般迷茫，一念之间寻回本意又有何难？

      这并不是他自负啊，而是在老人离开之后，确确实实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啊。不用闭着眼，他都能听见、看见那些个或许饥饿而死，或许病而尖叫，也或许活活被吃的那些孩子的惊恐哭喊……

      那个时候，距离这个时候，整整七年了，整整七年他都过来了，凭借的什么？没有什么，仅仅是初心而已。

      他不愿做的，没人能强迫；他所愿做的，无人能阻拦。

      生命不知道为什么余大力会让他有这种跌宕的心情浮现，他不管，他宁愿和青梦吃完了食物走进荒原，也不会少他半分的肉！

      “七年。”

      生命心里低语着，然后不再多言。他回头牵青梦的手，但是，他没见到青梦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他微微凝目了。原来青梦早已站在高大的余大力身前，仰着头盯着他，一双美眸里闪烁着光：“余大力，我曾经不知道哥哥在你们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，现在，我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我和哥哥，一斤肉都不会给你！”

      青梦娇小的身子，忽而伟大了起来。纷纷闻动静而打开了门的村民们，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青梦，看着那个比余大力矮了三个头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“没想到……那小子的妹妹，不仅人长得异常漂亮，声音吼起来竟然也能传遍整个村落。”

      村民的出现使得余大力不安了起来。不仅余大力不安了，远处惊惶而来的余彩香也不安了，甚至于后面吊着的余熊虎也不安分了。

      “妈妈的臭丫头！”余大力气血上涌，直接灼红了脸，一巴掌就拍向了青梦，“老子被你哥哥打了也就算了，他毕竟是个男的！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卑贱的女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？老子X不死你！”

      余大力简直怒火中烧，他让生命打水付费本来就是退一步的，自以为是大仇恨的，需要日后湔洗去的，被青梦给说教了，他忍不住了，忍无可忍了，什么都不管了，他眼前只有怒火！

      村民们看着看着，看到余大力突然动手，也不淡定了。余大力虽说只有十五岁，但是作为村长的儿子，发育的特别好，一拳下去，连拳头粗细的小树都能打烂，更别说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  远处走来的余彩香停下脚步了。她掩住嘴，几乎要闭上眼睛。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鲜血淋漓的样子，她跳动的内心，让她即使想瞪大眼睛看，一时间也睁不开眼睛。

      “哗啦啦！”

      然而，就在大家以为青梦死定了的时候，青梦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是丝毫不畏惧地盯着余大力。因为，没等青梦害怕，一桶水便被泼洒向了半空。但奇怪的是，这水并没有立刻下沉，而是带着千钧之力，撞向了余大力。

      “咚！”

      余大力眼前一黑，只觉得好像一股大力打在了肚皮，瞬时间没了知觉，倒飞出数尺，昏得不能再昏了。